麦家笔下中国间谍小说的心理焦虑

 作者:谷埙     |      日期:2018-02-04 18:06:29
麦家原名蒋本浒,他也许是你没听说过的、最畅销的作家他1981年进入中国的一所军校就读,毕业后留在军中撰稿、做编辑1997年转业之后,他写了很多军事情报题材的小说,销量上千万有些被改编成了热门电视剧和电影如今,麦家是政府资助的浙江省作协的主席 麦家的第一部小说(也是第一部即将以英文出版的小说)《解密》讲述的是容金珍的故事容金珍脑袋奇大,令母亲难产而死这个孤儿小时候沉默寡言,蓬头垢面,可能还有点自闭症,但是长大后人们发现他是个白痴天才,他的数学才能得到另一位天才的磨砺这位天才名叫林·希伊斯,是个波兰犹太裔访问教授,他以乔治·维纳切的笔名偷偷撰写反共产主义的长篇檄文,秘密担任以色列和X国的军事情报分析员X国指的是美国,在穷凶极恶的超级代码世界里,美国是中国的主要对手 1956年,一个神秘的中国机构把金珍安置到特别单位701工作,那是一个隐秘的政府大院,专门用于研究密码他在那里破解了紫码,不过他不知道紫码是希伊斯发明的,希伊斯当时已经去了X国金珍被称为“革命英雄”,701给他树立了一个巨大的雕像,很像罗丹的《思想者》(The Thinker)共产党很感激他,为了给他找老婆,给他安排了一个又一个女警卫,直到其中一个与他擦出火花 但是金珍一点也不愉快他说的、写的、做的一切都被监视、记录他意识到安保的目的不是保护他,而是保护他脑袋里的国家秘密他的人际关系停滞了,他的大脑却在疯狂地更加向内心旋转37岁时他迷上了另一个代码,他“就剩了一具躯壳”,那个能让他“更接近疯狂和天才”的“疯子的工作”让他变疯了 麦家的小说极少给我们展示真实的解密或间谍工作它最吸引人的地方——真的是让人爱不释手——来自对容金珍的心理分析以及扣人心弦的情节、诡异的气氛和夸张的细节 麦家继承了中国早期小说的很多传统,学者们将很喜欢一层层拨开这本小说中的谜团某些章节的结束语意在挑起读者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兴趣,跟中国小说家们几百年来的惯用手法一样同样地,在可以追溯到15世纪甚至更早的“公案”故事讲述中,梦境可以揭示真相——所以,在《解密》中,希伊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几千里之外,看见金珍开始从事密码研究麦家对现代技术的魔力的痴迷与中国在20世纪初出版的“理想小说”相呼应,当时的中国作家们想象出了各种能让自己的国家跳跃进入现代社会的发明《解密》对人物心理的兴趣似乎源于五四运动时代(20世纪初至30年代),当时的作家们乐于探究弗洛伊德和其他西方学者的各种观念金珍巨大的脑袋和奇异的家庭背景很像苏童和余华等当代作家的描述风格,作者偶尔采用的超小说手法则是效仿近些年的一些后现代风格 不过,这部小说最明显借鉴的是20世纪50年代进入中国的苏联“反间谍”小说人们最初看到的是苏联小说的中译本,但是中国作家们很快开始自己编写反间谍小说“文革”期间,甚至连反间谍小说在政治上也不够纯洁,不能出版,所以人们只能在家手头抄写,非法流传这种体裁的主要元素全都出现在《解密》中,包括对国防的盲目崇敬,奇怪的外国人,漂亮的小玩意,以及一层又一层隐藏的事实,其中有些事实最终也没有揭示 鉴于麦家在中国军队的个人经历——很明显包括一些情报工作——人们自然想知道他写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实的我觉得不多保密意识和仇外情绪在中国的军队亚文化群中肯定是很强烈的,但是《解密》中精彩的故事讲述显然更多地来自文学传统,而非生活 举个例子:战后金珍在701的地址只有简单的“36号邮箱”持异见的中国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在自传中提到,他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被派往一个秘密地点工作(研究原子弹),上头指示他只能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地址是“北京546号邮箱”单看这一点,两者的描述反映了同一个事实但是围绕金珍的地址出现了难以捉摸的谜团,而方励之写道,他的物理学家同行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搞清了546号邮箱实际上在哪里,然后开始拿它开玩笑“你要回546号邮箱啦”他起床离开房间时,他们会这样问他“这些话传到了我们的保密官员那里,”方励之回忆说,“他一再严肃地警告我不要把地址泄露出去”方励之总是面无表情地答应他的描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相比之下,麦家的描述更像是吊人胃口的奇谈 为了在中国出版,麦家必须在共产党允许的范围内写作他做得很巧妙,即使他不得不时常地歪曲历史(比如,在他的小说里,1949年后外国教授还可以自由出入中国,这在现实中肯定是不可能的)在一些敏感问题上他采用了共产党更喜欢的说法(比如称1949年为“解放”);在1949年之后的讲述中,他把“党”和“国”相提并论,表明不爱党是不可能爱国的 麦家有时也想打破界限,比如他提到了解放后出现的自我审查,而且毫不掩饰地描述了“文革”时期的迫害有些句子无疑引起了审查局的注意,比如“坦白地说……容金珍被党利用了”不过,在我看来,他对共产党做法最明显的抵制在于他选择忽略的那些东西他完全没有提到“为人民服务”、五年计划和大跃进等,尽管他写的那个时代充斥着共产党的这些骄傲的说法好像他和读者们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协议:不提这些吹捧,只讲故事 接近尾声的时候,《解密》提到了一些关于人类处境的深刻的问题甚至还提到了上帝不过,在这一方面,这本小说比不上现代中国的一些最好的作品《解密》虽然读起来津津有味,但是在道德深度方面,它比不上鲁迅的短篇小说、张爱玲的中篇小说,